科學數據、獵人記憶與部落發展
2004/5/4
初夏,我和一位特富野社獵人,到屏東山地門鄉好茶部落教室,參加由”魯凱族永續發展協會”所舉辦的研討會—「部落發展與野生動植物資源管理研討會」,討論野生動物管理與部落永續發展。在聆聴過學者專家和部落族人對話之後,我發現兩者之間的觀點和期待,存在著相當大的差距,需要投入時間和心力,填補鴻溝。
議題之一是「部落地圖繪製」。會中有學者專家報告有關部落地圖繪製的相關過程,他們展示由GIS(地理資訊系統)和GPS(全球衛星定位系統)等現代科技,結合部落耆老所講述的傳統領域,所繪製的地圖和實體模型。這個模型已展示在好茶村的部落教室內,供人參觀。
「部落地圖」繪製,是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正在推動的「民族自治」系列工程之一,這一基礎工作,是試圖用現代地理軟體科技,將原住民族傳統領域給予清楚的界定,藉著繪製地圖的過程,將原住民族集體的土地擁有、歷史記憶、空間概念、狩獵和社會文化描繪出來,這個工程除了要找回過去的生活記錄,更重要的是在塑造社區意識和民族認同,以啟動現代民族發展的動力,所以它的核心重點,不只是往考古領域挖掘更多的民族記憶,而應該是部落族人集體討論、分享和社會再建構的過程,它需要族人動員和參與,因為只有如此,才能真正繪出族人傳統智慧與現代部落發展的地圖。
國外原住民族自治的經驗,曾經將部落地圖作為爭取自治的利器,因為它見證了族人固有的生活領域,也提供了民族對土地應有的權利證據。在部落地圖內,可以劃定傳統領域的土地界限,在族人討論、參與的過程中,賦予文化批判與社會再現的生命。它是對抗殖民統治成文法律的另一條路徑。
所以,會製部落地圖,是民族意識和社會建構的集體行動過程。這一過程甚至比地圖繪製本身還有價值。
在看了這些精心繪製的部落地圖,可以看出學者專家們所投入的心力,但有些遺憾的是,也許是專案執行的時間太短促,或是部落參與的機制未能有效建立,總覺得它和部落族人的關係疏遠了一些。我們期待完成這一部落實體模型之後,它能留在部落繼續發酵,結合部落發展的腳步,增加地圖的生命力。否則,它只能成為博物館的展示品—雕琢精緻,卻沒有紮根部落。
議題之二是「野生動物利用與管理」。同樣是學者專家報告霧台地區野生動物管理的調查成果,說明野生動物管理與利用的可能做法。這位學者以山羗為例,介紹野生動物永續利用的理論基礎—“精確估算野生動物的利用量,以重建生態系統平衡之機制”。過去幾年,這位學者在霧台地區利用無線電追綜和自動照相結合的方式,估計野生動物的族群數量和密度,用科學方法去推估台灣山區每公頃的山羗數量,並以山羗的個體及族群參數等各項科學調查數據,計算出「山羗年度永續使用比率」,就不同的公式計算,也得出了霧台鄉每年山羗永續使用量約為300~600(隻/年),換言之,如果每年狩獵量維持在600隻以下,山羗則得以永續利用,不會有滅種之虞。依據這樣的調查結果,便擬出野生動物管理與利用的相關立法或制度。
這樣嚴謹的實證研究,的確能說服已經習慣於學術研究的社會大眾,去相信只要用科學管理的方法來約束狩獵行為,就可以讓台灣的野生動物得以永續生存,但也患了同樣的盲點,原住民永續狩獵所依賴的,不是依據科學數據,而是部落規範,包括獵場分配、宗教禁忌和社會制度等等。
我們必須應該先澄清的是「什麼才是野生動物的殺手」,亦即,野生動物滅絕背後的生態破壞和經濟消費因素—棲息地嚴重破壞與商業性狩獵行為;前者如山林開發、伐木、開闢道路或開族觀光,使得野生動物的棲身之地嚴重縮減;後者如山產店交易或使用現代獵具(迥異於原住民族傳統狩獵),讓狩獵活動商業化,使得野生動物加速流失。這兩個因素才是台灣山林野生動物無法永續續的根本原因。如果這兩個現象無法有效管理,棲息地仍然不停地開發,或者放任商業性狩獵活動,就算是精確估計每年的狩獵數量,其實是沒有太大的意義,因為生態殺手永遠不會在意野永續利用的問題。
以上兩個研究,都出現了同樣的盲點—學者專家認真地投入研究,但研究結果卻未能扣接部落發展。其主要的問題,就出現在學術團隊和部落族人之間質量不夠的對話、討論,無從建立最起碼的互信與了解。學術團隊進入部落,也許是為了研究的旨趣、學術義務或結案報告,無法分心去關注或不便介入部落整合與發展的事務,讓研究成果流於學術科學的調查目的;另一方面,部落社會瓦解,原有的部落對話、參與機制,未能建立,有時族人雖以個人名義參與,卻不能代表部落整體發表意見,甚至有的族人認為學者專家常帶著學術霸氣進入部落,從未真正聆聽族人的聲音,也有的族人浪漫地以為部落發展只要遵守古老傳統,而且要由族人自己完成,不需要外力介入,因而不願意採取積極合作的態度,視學者專家為過客、他者或部落邊緣人,這樣的態度也讓有心協助部落的學者為之卻步。
面對學術團隊獲取國家資源進入部落進行研究,或是國家政府制定的部落發展策略,原住民社會總是「既期待又怕受到傷害」,也許,學者專家的研究心態和方式要調整,而部落整合的機制也要同時建立,從參與、對話的過程中,各蒙其利,否則,科學的數據、獵人的經驗以及部落發展三者,將永遠是沒有交會的平行線。